(上接A1版)
監獄生活
學英語 練武功 寫書三大目標

奧克蘭監獄外觀,沒有想像的高牆和崗哨
在我們的想像中,從薛乃印被抓獲的那一天起,他就應該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。儘管我們都認為新西蘭的監獄條件非常好;有舒適的房間,免費的三餐,還有大部分老百姓還沒有能力享受的地熱系統。但是,那裏畢竟是監獄,沒有人身自由,沒有陽光,沒有朋友,沒有親情。一個正常的人在這麼長時間的囚禁中恐怕也要變成困獸了。
那麼,真實的監獄生活到底是怎麼樣的呢?
薛乃印的氣色看上去很好,簡直可以說是非常好,完全不像是在服刑的人。
記者:可以描述自己一天的生活嗎?都做些什麼?可以看報紙、看電視、上網嗎?
薛乃印(以下簡稱薛): 我可以看電視,不能上網。報紙、雜誌什麼的不免費提供,如果有人送來可以看。住的大約有9個平方,有衛生間,有電視。兩個人住,另一個人是個外國人,我喜歡跟外國人住,我們在一起可以講英語,我的英語提高很快。每天的生活也就是看電視,聊天,也可以看到中文台。吃的就是西餐多,現在也習慣了。還有自動售貨機,有巧克力小吃和飲料,要自己花錢買。
記者:每天有自由活動時間嗎?
薛:每天早上8點到12點,下午2點到5點是活動時間,可以到活動室跟其他獄友聊天,這裏有好些中國人,我們就打撲克,打桌球什麼的。
記者:差不多朝9晚5,那不是跟上班一樣?
薛(笑):基本上跟上班一樣。
記者:那就是說,生活已經很習慣了?
薛:剛開始不習慣,很難過,思想負擔重,體重下降了10多斤,後來就好了。想開了,心裏也沒有包袱了。
記者:每天都穿這樣的橘黃色衣服?
薛:會面的時候換這個衣服,平時就穿自己的衣服。
記者:你覺得這裏的看守怎麼樣?有沒有人對你逼供?
薛:跟看守都很熟了,也沒有誰逼供,根本就不太有人問過我什麼事。剛從美國來的時候,他們把我關在一個叫安全室的地方,擔心我自殺。那個時候跟外界一點消息都不通,連衣服都不能穿,就套一個大背心。吃飯的時候,食物弄的很小,連雞肉裏很小的骨頭都剔出來,怕我用雞骨頭自殺。大概4、5天后,就把我關到了牢房。後來當這次法庭判完後,又把我關安全室幾天。每次,當我從法庭回來的時候,都問“Are you going tokill yourself?”(你會自殺嗎?)這麼愚蠢的問題。我真想自殺,我也不會說呀。
(看守一直在每個桌子間巡視,在看到薛的時候,跟他笑著打招呼,並跟他碰了一下拳。)
記者:這裏的管理怎麼樣?
薛:管理得相當松,我認為是管理得很混亂,效率非常低。比如我申請做一件事情,好幾個星期都得不到答復。
記者:聽到判決以後的心情怎樣?你當時在法庭上說不公平?為什麼這麼說?
薛:我覺得很冤枉,警方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,就能給我定罪。犯罪第一現場在哪里都沒有搞清楚?
記者:打算怎麼做?上訴嗎?
薛:我一定會上訴。
記者:你的刑期可能是10年或者終身監禁,你在這麼長的時間有什麼打算?
薛:我知道我的刑期一定會是終身監禁,一般都判終身。但新西蘭肯定關個10年、5年會放我出去。不都那麼說,要練出真功夫來,監獄是最好的地方,我現在每天都練拳,都琢磨出幾個新的套路了。另一個事就是我要把真相寫出來。
記者:你是打算寫一本書嗎?
薛:我知道我自己文筆不是很好,但是我要寫出來,要揭露事實的真相。
記者:你對自己的律師Chris Comeskey怎麼評價?對他滿意嗎?
薛:他做到他能做到的,他是個好律師,我很感謝他。
記者:你怎麼評價新西蘭員警?覺得他們稱職嗎?
薛:我覺得他們很愚蠢,效率太低。
記者:在等待宣判的時候,你緊張嗎?
薛:我沒有緊張,我覺得該來的都會來,害怕是沒有用的。在等待宣判的時候,我想的是功夫的套路。
記者:有沒有人來看你?
薛:有一個朋友來過。我覺得我現在這樣,也不會有人願意來看我了。我現在也不緊張了,也不擔心我到時候判多少年。
記者:你就打算在監獄裏度過餘生?
薛:我從沒有打算在這裏一輩子,最多10年,我就會出去。
記者:出去以後幹什麼?
薛:現在沒想那麼遠,我喜歡武功,這個永遠都不會變。
外界的看法 一個惡魔?

薛乃印喊“我沒有罪”
如果探討人性,我們很難知道,一個人的天性到底是善良的還是邪惡的。也許,人性都猶如硬幣的兩個面,一面是天使,另一面是魔鬼。我們不知道,在什麼時候,天使會出發,在什麼時候,魔鬼就會出動。薛乃印曾經是個氣功大師,得過很多獎勵。在他住過的房間裏,曾掛著很多錦旗和獎狀。他也做過媒體記者,出過幾本書,做過一個網站,一本雜誌以及一個功夫協會。從這所有的一切看來,他曾經是一個非常勤奮,努力工作的人。如果他的人生軌跡不出意外,我們更多的會看到他天使的一面,他將會生活得很快意、幸福。然而,人生沒有如果,發生的終究是發生了,魔鬼出動了。作為曾經的一個記者,他一直在追求著頭版新聞,終於有一天,他自己成為頭版新聞的主角。
記者:你知道外界對你的評價嗎?
薛:我知道,但是,我覺得人們誤解了我,不瞭解我。
記者:這是新西蘭甚至全世界最為轟動的案子之一,登頭版很長時間,曾經作為一個記者,怎麼想?
薛:我想上頭版,但是是希望作為好的新聞,而不是這樣的新聞。
記者:你知道為什麼你的案子特別轟動?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殺人案。
薛:這個事情我也不明白。
記者:你有沒有特別想引起別人的關注?
薛:人都想出名,但是沒有人想出這個名。
記者:你怎麼看自己,你為什麼覺得大家誤解了你?
薛:我這個人說話直,得罪了不少人。現在,沒有我說話的地方,從案子發生到現在,很少有人讓我說話。所以說,外界誤解我也正常。
記者:我們有一個調查,99%認為你有罪。你覺得自己有罪嗎?
薛:我沒有罪。
美國逃亡生涯
公園長椅度過漫長之夜
雖然薛乃印說自己文筆不好,他還是出過好幾本書。在其中的一本書裏,曾講過他在美國傳授功夫的一段生活。他似乎喜歡美國的生活,他在那裏有很多朋友,很多弟子,以及相當多的追捧者。然而這次的美國之行,不是光榮的功夫大師之旅,而是一次秘密的逃亡。他顯然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沒。
記者:你在美國的時候,跟你的朋友聯繫嗎?
薛:有,但是我也不願意去麻煩人家,我相信我靠自己也可以打出一片天下來。我當年一個人去美國的時候,也一個人不認識。
記者:你去美國的目的是什麼?
薛:這個說來原因也複雜,有商業上的,也有家庭的緣故。
記者:跟劉安安有關係嗎?
薛:當然跟她有關,但是不是你們大家認為的原因。
記者:你什麼時候知道劉安安的死訊?
薛:那應該是我在休斯頓的時候,我當時租了個一房一廳的公寓,條件還很不錯。大概是9月20日吧,我從《世界日報》上看到她的死訊,我當時很震驚,很難過,也很害怕。我不敢回家,在街上坐著公車,漫無邊際地走,走完了一趟再換一趟。後來,到了晚上,去了一個酒吧,喝了很多酒,出來的時候,是夜裏兩點多,我就隨便走到了一個住宅社區,蹲在汽車的後面。美國晚上都有巡警,當巡警過來的時候,我就低下身子,趕緊換到另一個車後,擔心被他們發現。後來,我又走到一個公園裏,在那裏的椅子上,躺了一夜。那一夜,我真的很害怕,很擔心。
記者:如果你認為自己無罪,為什麼要躲藏?
薛:當時報上都已經給我判罪了,又加上我當時在那個時候出走,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嫌疑。後來當那幾個中國人抓我的時候,說出來也許沒有人相信,我都打算投案了。我已經厭倦了這樣躲藏的生活,我都已經把新西蘭大使館的電話找到,想著要打電話。在這個時候,我被抓了。
記者:你是準備投案自首?
薛:我只是投案,不是自首,我是清白的。
記者:你被抓的時候,有預感嗎?
薛:我是覺得那幾個中國人不像跟我談生意,好象是另有目的。但是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要抓我。
記者:你知道你以謀殺嫌疑被國際刑警全球通緝嗎?
薛:剛開始不知道,後來看報紙就知道了。
記者:這件事發生以後,你最難過的時候是什麼時候?
薛:我最悲觀的時候這件事情發生以前,一個人幸福,一定是家庭和睦,事業上也順當。我當時做雜誌,賠了不少錢,我老婆寫東西很好,她如果跟我一起做這個事情,我覺得雜誌一定會有起色的。可惜她不願意,老跟我鬧。那段時間,我就心灰意冷,我就常想我不如學張國榮跳樓算了,人生也到頭了,該做的事情我都做了,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。但是,這件事情發生之後,我反而不那麼悲觀了。
記者:為什麼呢?在其他人看來,你的狀況肯定是比以前更遭。
薛:我看開了,看明白了,我現在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明白。
談女兒聲淚俱下
真情流露還是表演?

大女兒薛嬌

可愛的小千尋,是否心靈上會留下創傷
UNITEC電影學院的一個學生作品裏,有一個薛乃印的專題短片。這個短片以薛乃印尋找女兒為主線。在片中,他聲淚俱下地講述了對女兒的思念,以及怎樣一天天開著車在奧克蘭的街頭巷尾尋找女兒。片尾,則是他飽含著淚水的雙目對著鏡頭的一聲呼喚:“孩子,你知道我在找你嗎?你回來吧?”看到這個慈祥的父親形象,很少有人不被打動。現在的問題是,他真是如同片中表現的那樣,是一個思念女兒、愛女兒的好父親?還是只是一個好演員,在鏡頭面前表現得非常出色。
片中薛乃印所尋找的女兒是他的大女兒薛嬌。
對於千尋,人們一直有一個疑問,那就是在薛逃離奧克蘭的時候,他為什麼要帶著他?顯而易見的是,帶這麼小的孩子跑路,一定是會有許多麻煩和不方便的。
記者:想念孩子們嗎?
薛:非常想。
記者:關於薛嬌,我們知道你找了她很長時間,但其實她就在你的身邊,她為什麼不願意見你?你想對她說什麼?你希望她來看你嗎?
(說起薛嬌,他的眼圈馬上紅了,眼淚流了下來,他說了聲“對不起。”就用雙手捂住臉,過了很長時間。)
薛:她來看過我一次,說她要去英國了。當時我就說“爸爸對不起你”。
記者:你為什麼覺得對不起她。
薛:我這個人把事業看得太重,我就是因為練功,對家裏疏於照顧,對女兒也可能關心得太少吧,這也是她誤解我的地方。我當時找了她很長時間,她就是不願意見我,現在,她來看我,我真是很高興。可惜,是在這樣的地方。
記者:外界認為,你不喜歡女兒?你可能曾虐待你的女兒?
薛:我當然喜歡我的女兒,我也沒有兒子。再說,我怎麼可能虐待我女兒呢?
記者:你認為自己是個好父親嗎?
薛:我可能不是。我覺得練功的人都有些不正常,我以前不承認這一點,現在我承認了。心裏老裝著練功這件事情,對其他的事情就容易忽視。
記者:你在把千尋獨自一人放到車站的時候,怎麼想的,為什麼要這麼做?
薛:我們當時吵架,她(指劉安安)不喜歡我,但是對孩子很在乎,我就想,我把孩子帶走,報復她。但是後來慢慢氣消了,我想,我還是把孩子留給她吧,我就放在車站。
記者:這個理由聽上去很牽強。
薛:實際就是這樣的。
記者:那麼小的孩子,放在車站,那已經構成了遺棄。
薛:我們在新西蘭呆久了都知道,很在乎孩子,我特意把孩子放在一個人多的地方,我知道他們會把孩子送回新西蘭。
記者:對於千尋,你想說什麼?她這麼小就失去了父母的照顧,會不會以後留下陰影?
薛:我知道她外婆一定會很好的照顧她。
記者:但是當她長大的時候,她會怎麼看你,你想過怎麼面對她?她可能認為你是殺害她母親的兇手。
薛:有一天我會告訴她真相。
記者:真相是你因為殺妻而被判刑,你怎麼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呢?
薛:那我只能等待我被昭雪的那一天了。
追尋劉安安生命定格的瞬間

有著花樣容貌,詩樣情懷的劉安安,
如今魂歸何處
9月11日真是一個不吉祥的日子,如果美國人對這個日子不能忘懷,那麼現在新西蘭人對它也不能忘懷了,2007年9月11日,一個年輕美麗女子的靈魂在這一天輕輕飄向了天國,如果她天國有知,她怎麼看待這個讓她充滿痛苦的人間。她有著花樣的容貌,詩樣的情懷。她曾自己起網名“彼岸花”。傳說彼岸花是開在黃泉冥界的三途河邊,花色如血,有花無葉,有葉無花,花葉永不相見。這是一種美麗而妖豔的花,這也是一個美麗而不吉祥的名字。她給孩子起了“千尋”這樣一個詩意的名字,然而,如今即便是眾裏尋她千百度,卻也永不能相見了。
對於劉安安和薛乃印的關係,根據法庭上證人的證詞以及大部分人的看法,劉安安並不愛薛,結婚僅僅是為了身份。但是薛乃印愛劉安安嗎?除了兩個人的年齡差距,他們之間存在過真正的感情嗎?此時作為一個殺妻的囚犯,薛乃印對劉安安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?
記者:你對劉安安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?
薛:我對她是又愛又恨,我愛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。
記者:你為什麼恨她,因為她在感情上背叛你?
薛:不是因為這個,而是因為她對員警撒謊。當時是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,所有的悲劇都是從那一件小事引起的。
記者:那是一件什麼事?
薛:我們有次吵架,我失手把手機扔了她,她鼻子出血,就跑到鄰居家去報警。這麼一點小事,中國人天天都發生的,結果員警就把我關了兩個星期。她還跟員警說我老打她,其實就那一回,我也不是故意的。新西蘭就是對女人保護的太過分。本來我們兩口子吵架,沒什麼大事。
記者:你認為這是悲劇的根源?
薛:是,後來的一切都是那一件事引起的。
記者:你認為她愛你嗎?
薛:我們有一段時間過得很好。但是在後來發生了那些事以後,我就不能這樣說了。
記者:你曾經非常擔心她離開你?
薛:我是很擔心她離開我,但是,我也知道我們兩個人的年齡差距,我都跟她說過,如果她有相好的人,我不會介意的。
記者:你真的這麼想,以中國男人的感情價值觀,你能接受嗎?
薛:我是覺得兩個人的年齡差距這麼大,我也不能對她要求什麼。
記者:你曾說過她如果離開你,你會殺了她?
薛:人在生氣的時候說的話,你不能拿這個來定我的罪。我那麼說,不是我一定會那麼做。
記者:你會不會覺得,她死了,就永遠屬於你?
薛:我一直沒有覺得她死了,直到現在,我還覺得她活著。
記者:如果你認為劉安安不是你殺的,可能是誰?
薛:我不知道,這個是警察的事情,他們應該找到真凶。
記者:你最後一次見到劉安安是什麼時候?
薛:12日還有人看見我們在一起,我們一家三口開車出去。我13日就離開了。這就說明我不是兇手。
記者:警察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直接證據,並不代表你沒有罪。你有沒有可能在鑽新西蘭法律的空子。
薛:(沉默了一會兒)我沒有辦法回答你的問題。
記者:你在心裏有沒有對她的歉意?
薛:我覺得無愧於她,我對待她,不管是在金錢上,還是在感情上,都付出了很多。
我對自己不捨得花錢,我曾經還是有些錢的,都給她花了,這些,我都無怨無悔。我在任何時候,任何地方,都可以問心無愧地說,我薛乃印對得起她。
記者:你有沒有夢見過她?
薛:我經常夢見她,都是我們在一起,很好的事情。從來沒有壞的事情發生。
記者:你有她的照片嗎?
薛:我什麼私人的物品都沒有,任何照片都沒有。後來他們給我一張很小的照片,可能是網上下載的。
記者:如果她天上有知,你想說什麼?
薛:我沒有想過,因為我覺得她還活著,我一直都覺得她活著。
記者後記:讓時光倒退到1993年,中國著名的朦朧詩人顧城在新西蘭的激流島自己家裏,用斧頭殺死了自己的妻子。這個當時轟動一時的案子,現在許多人還記憶猶新。
也許,把顧城跟薛乃印拿來相比,讓很多喜歡顧城詩的粉絲們不滿意。但是,拋開兩個人的個人魅力和成就,在殺死自己的妻子這一點上,他們沒有任何區別。
顧城殺妻的原因很明確,那就是在她打算離開他的前夕,他殺了她。因為愛,因為佔有。
那麼,薛乃印呢?他是因為什麼呢?也是因為愛?因為佔有嗎?
這兩件事情的發生有沒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呢?
作為媒體,沒有審判別人的權利,在這裏我們僅僅是探索和分析,以期望同樣的悲劇不要再次發生。
或者,一切如薛乃印所說,他是冤枉的,這是一個驚天的冤案!一切皆有可能,一切在目前還不得而知,也許,永遠都沒有人知曉了。
知道真相的,只有不能訴說的劉安安!
(本文的發表徵得了薛乃印本人的同意。版權歸先驅報所有,任何媒體如擬轉載請事先獲取本報書面許可。)